他是我大伯 在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学校附近总会有一个痴呆的老人，走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胸前流着涎水，在冬天下巴下能结成冰。学生们叫他“颠三颠”。在刚开始，好多学生围着，用那种希奇的目光看着，偶尔哈哈大笑，那个痴呆的老人对这些反映不大，依旧在教室外的墙根下晒着太阳。在这时候，只要我看到，就会把学生哄走，当时正好讲藤野先生这篇课文，于是在讲那个鲁迅关于看客的章节时，特意提到过这个痴呆老人。从那以后，很少有学生再会围观。
又一个学年开始了，那个痴呆老人比往常来得更勤了，几乎每天来到这里，而那些刚来的新生如同上班的学生一样，围观那个老人，而我的工作也将会再次重复着。有一天下课回到办公室的路上，看到一群学生又在围观那个老人，我还依稀看着一个学生在和那个老人说着什么，竟然戏弄这样的一个老人，这还了得么？我走到那些学生跟前，哄开了那些学生，对着和老人说话的那个学生一脸严肃：“你在做什么？”
“我在让他走，那是我大伯。”当他说完的时候，边上的学生哄笑一团。他脸上通红，有几分无奈，几分羞怯，甚至有几分委屈，也就在那一刻，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泪光。听到这话让我惊诧，他居然有勇气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这个人是他大伯！一种震撼涌上心头……
当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我讲了好多，其中仍然有关于麻木看客的故事，还有关于大学生因为自己父亲衣着寒酸而对同学说那个人是自己的一个老乡的故事……
当面对众人的目光时，稚嫩的心灵已经懂得什么是羞愧，但他能够那样直白而大声地告诉我那是他大伯，那份勇气，那份洒脱，那份正视世俗的勇敢，让我们这些成人都为之敬佩，为之汗颜。
时间已经过去十年了，但那个学生还有那句话，深深的印在我的心里，一直抹擦不去。 关窗子的故事 那是一个夏天，闷热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毒花花的太阳，一眨眼就变成了乌云密布。教室的窗子都开着，有的没有挺钩，风一吹，咣当咣当的响。那节课这好该我上。我停下讲课：“靠窗子的同学把窗子关上。”说完以后，靠窗子的那些学生都纷纷踩着桌子，关好了窗子。但仍然有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低着头，脸红红的，一动不动。我当时以为他没听到，又重复了一句：“XXX同学，你把窗子关上！”那个学生站了起来，都没敢看我一眼，仍然在只是低着头，也不说话,沉默。我的情绪突然在那一瞬间变得坏起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个平日里温顺的小男生，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儿也不做么？我克制着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让有的同学莫名其妙，同学们的目光都投向他。沉默继续着，窗外已经有雨下上了，偶尔还有雷声。我看他依然不动，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便对同桌的那个女同学说：“XXX，你把窗子关上。”那个女生很顺从的脱下鞋子，站在桌子上，关上了那个窗子。同学们都望着我，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告诉那个男生：“XXX，下课到办公室来一趟，坐下吧。”
剩下的课我在复杂的心情中讲完的，生气的情绪占据了主宰。而那个男生，在一节课中，几乎也没怎么抬头，也没敢看我一眼。
下课了，到了办公室，我还没问他，他的眼泪就下来了：“老师，对不起，我没听你话。”这倒让我一愣。“怎么了？”“因为我的鞋露脚趾了，我的袜子也没有底。”当他说完这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之所以没动的原因。
那个学生，我没有批评他。很庆幸，在课堂上我没有用简单的方式让他关上窗子，也没粗暴的对他当场批评。孩子真的长大了，不管是在男生目光还是女生的目光下，他们知道了害羞，知道了难为情，知道了如何掩饰自己的不足，给别人一个好的印象。成长是在悄悄地进行的，有的事如果他们不说，可能是埋在心里永远的秘密。
有时候，眼睛真的也会欺骗我们。
替父道歉的学生 那是一个活泼的女生，当时电视正演《还珠格格》，同学们就叫她小燕子，可能是因为她也爱动爱说爱笑吧。可能正是因为她活泼过头了，在上课的时候，和前后桌的同学打闹，说话，被老师当场碰到，且属于屡教不改型的。于是她的班主任打电话叫来了家长。家长到学校的时候，正是中午放学不久，我在教导处值班，于是就接待了他们。
因为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一些问题自然也就无法沟通，而这个学生的家长坐在那里，就喋喋不休的数落着，后来越说越多，以至于说到了学校老师如何歧视他女儿，班主任侵吞了学生的书费等等，对于我的解释，他根本听不进去，而那个学生在一边很着急，告诉他的父亲我不是他们班主任，可一点儿效果没有。能闻出来，他喷着酒气，偶尔用带着三个戒指的手比划着，再后来嘴里就有些不干不净的。那个女生站在边上直着急，甚至眼里都带着泪，却也无可奈何。从她父亲的打扮和他开来的车来看，这是一个土大款，暴发户。我刻意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卑不亢的在那里。在他提出来要我给他开转学证明未果后，便马上联系了县城的一家学校，带着那个女学生，一脸傲慢的钻上了车，边走边回头跟我说几天以后报上见之类的话。
就在那车开走前，车门又打开了，那个女生跑进来，红着脸，带着泪，告诉我别生气，他爸爸脾气不好，在说对不起的时候，还给我鞠了一个躬，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转身又跑了出去，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边跑还边擦眼泪。
就在那一刻，本来怒气冲冲的我竟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动。对于蛮横无理的家长，我们无可奈何，孩子本身或许也并非是那种听话的学生，但她替父亲的那一句道歉，那一个鞠躬，至少让我感觉到她身上还有那种纯洁的东西在闪耀，而正是这种东西，让我们欣慰，也足以安慰我们的心。
勇敢者的歌唱 这是一台学校组织的庆祝元旦的文艺联欢，全校所有的师生都坐在那里观看。
虽然冬天的天气寒意迫人，而操场上却热火朝天。表演的少男少女们全情地唱着、投入地舞着，仿佛台上跃动的是他们蓬勃的青春。每一个节目交接期间，台下总会议论纷纷，私自给节目打个分数，评个高低。
当报幕员报出了一个学生的名字的时候，在一个班的方阵内顿时热闹起来。在这个时候，一个男生走上了台。确切的说，是一拐的拐的走到了表演场地的中央。憨厚的面容，短短的头发，小小的眼睛，是一个不是怎么帅气的男生。他抬起头，先面向观众鞠了个躬，然后向观众一笑，看那样子有点拘谨而又紧张。观众中不知是谁说了句：“鼓掌！”猛地，掌声如潮。这可能是他没预料到的，那个男孩心虚地侧头向他们班的方阵看去。他的那些同学用眼神和手势向他打气，叫他别紧张。他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自信地立于舞台中央。《包青天》的前奏旋律响起来了，男孩渐渐地投入到旋律中开始唱歌。他唱得实在并不怎么动听，唱到高音部分时甚至变了调儿。但台下的那些同学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嘘声，在到一些对唱的时候，台下的方阵中整齐而高昂的和他应和着。虽然歌声不算动听，但那一唱一和的浩大声势，还有那个男生在台上勇敢激情的歌唱，所有人都深深地感动着。
他的班里一定会有好多同学唱得比他好听，长得比他出色，但参赛表演的机会却让给了他。可能是他自己主动要求，也可能是班上热心的同学鼓动，但所有人都知道，让他在台上获取更大的直面人生的信心和勇气,一定是班上所有同学的心愿。
一曲完毕，掌声响了许久，没有人说一句批评的话，也没听到半句嘘声。我想：也许所有人的心和我一样，被这个不一般的男孩的勇气感动了。而那个男孩多年以后，一定也会忘不了这样的一个瞬间：自己曾经是那样的勇敢，在广阔的舞台上，大声的歌唱。 我得回家照看奶奶 说这句话的是一个刚升入初一胖乎乎的男生。他是我在工作遇到的情况最特殊的一个学生。
乡村的中学，住宿条件异常紧张，两张床上要挤三个人。刚开学没有三天，就有一些学生闹着要请假回家。对于这样的情况，在开会的时候，总是耐心地说服他们:长大了么，总要离家，现在只是离家十几二十几里地，这么几天都坚持不了，将来要是上了清华北大怎么办？尽管这样,但仍然有个别的学生跑来，要求请假回家。他就是其中一个。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也是想家了，思想工作是必不可少的，可还没等我说上几句，他的眼泪就巴嗒巴嗒的掉了下来。“你想家了吧！”“不是，我得回家照看我奶奶。”“你奶奶还用你照顾么？”“嗯，我三天没回家了。”“你爸爸和妈妈呢？”听到我这么问，他就再也不说话了，泣不成声。
看到这个情况，我意识到这个孩子的背后，肯定有着另外的故事。于是我也没再追问下去，批了他假，并且告诉他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当这个孩子走了以后，我就找到了他的班主任，了解了关于这个孩子的情况。一打听才知道，几年前一次车祸中两个乡干部一起失去了生命，那竟然就是我面对的那个孩子的爸爸和爷爷。而孩子的妈妈在那不久，也离开了他们，只剩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体弱多病，而这个孩子从小学起，就知道帮奶奶干活，做饭煮药，在邻近的村庄里，都知道这个命苦但却懂事的孩子。我被这个孩子的情况震动了，这是我从没遇到过的，于是和他的班主任一起，找到了学校的团委，给他争取到了一个特困生的名额，同时也和伙房的师傅们打了招呼，在生活上给这个孩子稍稍多的照顾。以他不在的时候,给他宿舍的同学开过会，让大家在生活和学习上，多关心他，帮助他，不要让他太孤单。我还告诉这个学生，如果他想回家，就告诉我，但应该注意安全。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住宿生中请假最多的学生，只有当天气不好的时候，他才会在学校住宿。所以他的床铺，更多的时候是空空的，没有人。
之所以对这个孩子特殊对待,有对这孩子的遭遇的同情，这个年龄应该是在父母的羽翼下快乐成长，而他却早早的品尝到了生活中最苦涩的滋味。但最让我震撼的，远不是这些,而是孩子那颗善良的心，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自己稚嫩的双肩，分担生活本不应该属于他的担子。这样的孩子，总会有一天，会迎来温暖的阳光。 一生的财富 教师节的午夜，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手机突然提示有短信，打开一看，是学生发给我的：“老师，节日快乐！我可能不是第一个送给你节日祝福的人，但肯定是最后一个！”关掉手机，一股暖意在心头升起。尽管离开了学校，但与那些孩子的距离并没有拉开。
有时候几个学生会结伴来看我,也有的将我这里当成了临时的落脚处，中转站,有的发个短信，打个电话，甚至有的人在结婚的时候会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更有学生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来这里，那个已经为人父的学生，看到我竟然还如当初一样，红着脸，略显紧张……
日子真快，转眼之间他们就长大了，速度快得让我有些不太适应。回家的时候走在大街上，老远就有学生打招呼，有的甚至已经记不起叫什么名字了，但那些充满兴奋的脸上，依然能够看到他们当年的模样。当他们三五成群的到我这里来时，叽叽喳喳，连吵带闹，有的还会向我告状，一如从前，不同的只有我，微笑着看着他们，感受着那份只有当过老师才能体会到的快乐和幸福。
他们长大了，职位高低不重要，环境好坏也不重要，日子是否殷实也不重要，只要能记得当初对他们说过的话，踏踏实实地走着属于他们自己的路，在我的心中，他们都是优秀的。
耐不了清贫，就不要当教师。但教师也是富有的，只不过，教师的财富，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 离开了讲台，静下来的时候，回首来路，在匆匆的岁月中，总有那么多让自己感动的故事和震撼的瞬间在记忆中闪动。十年的教师生活，一晃就过去了，竟如弹指瞬间。
岁月真的如歌。
|
